白喜玫的前婆婆不是鲁镇人,年纪也不大,才三十多岁,正是有力气的时候。她没有名字,只用她丈夫的名字缀一个嫂,她便唤做阿林嫂。阿林嫂家里原先有几亩地,吃穿还算勉强过活,比起原主家里自然优越许多,不然也不会收她做童养媳。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原主还没有满十四岁的时候,她预定的丈夫害了痢疾早早地去了,紧跟着公公患了风寒一病不起。家中骤然丧失了两个劳动力,而请的医生,用的药钱,种种费用已是不菲。尤其是请了名医上门诊治,他冷冰冰地一看,也没有把脉,轻而易举地宣告阿林嫂儿子的死刑。
他从容地走到阿林嫂跟前,很恳切地说,“拖的太久……已是无力回天,然而城里的医院许是有些法子……”众人一片哭声,阿林嫂有些不虞,她知道自己的孩子不过前日嘴馋吃了几块街上卖的卤猪头肉,何至于如此?但是诊金的一元和小洋两角还是得付,辛苦张罗的钱就这么跟着轿子走了,留下的只有儿子微弱的喘息。
诊金已是很难筹措的,更何况进城医治的费用,丧事已经预定,还要预留钱出来办事。阿林嫂只好含着泪预备后事,只是在焚化锡箔纸的时候强硬一回,希望自己的儿子在九泉之下也不至于经济困难。买了两刀锡箔纸,阿林嫂和原主折出了两大篓纸锭。
谁知丈夫害了病,也走了,一连两场丧事,家计几乎掏空,阿林嫂看着仅剩的儿子和原主,心里更是恨恨不平。一开始只是对死去儿子的哀恸,渐渐地愤恨起来,看见原主的脸便心里想起不愉快的事情。无非是些原主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的儿子之类的。例如,她儿子购买猪头肉的两枚铜板是从原主手里拿来的。
原主自然委屈,只是死者为大,不好说出口。两枚铜板是自己帮人渡船时客人随手赏的,她自己的工钱是由船老大直接交给阿林嫂,对于意外而来的钱,她自然视若珍宝。
阿林嫂的儿子年纪不大,却一昧地钟意街上的小吃,见他自己的童养媳有了钱,立即使用丈夫的权力,威逼她交出来,否则就去阿林嫂那里告状,让她挨一顿打。
区区两枚铜板,葬送了这位年轻人,也让原主的处境更加困难。她尚未出嫁,丈夫死了,不到半年,公公又走了。这虽然并非她的错,但阿林嫂未免看她不顺眼,嫌弃她吃了家里的饭,却克走自己的丈夫儿子
可怜的原主,每日既要下田干活,农闲的时候去撑船,吃的是红薯稀饭,连干饭都不曾吃过一碗。每月多多少少赚十几个铜板还不经过她的手,家里家务活,地里的农活一刻也不停歇,比一个男人还不惜力气。当然,这些阿林嫂眼里是没有的,她供原主吃了一口饭,有的住,干这些活也并没有什么的。
阿林嫂的二儿子渐渐长大,她这才起了心思。原主还没与死去的儿子成亲,她嫌原主继续待在家里难免克害。夫家的亲戚又传话告诉她,隔壁镇有猎户要娶媳妇,愿意给五十千。
山里的人娶亲就是要比城里人给的多,否则哪个父母肯嫁女儿出门。阿林嫂不识字,却很能干精明,她把原主卖过去,换五十千回来,再给儿子娶个山里的姑娘,倒一倒手竟能有余钱。
当即下定主意,把原主拉走,抬进男家。阿林嫂喜滋滋地数着钱,抽出一吊出来给亲戚做孝敬,全然不顾原主被绑在花轿里,口口声声嚷着她的名字。
回忆到了这里,白喜玫脸上笼上一层灰色,眼里满是不喜,但好奇心又占据厌恶的上风,脑子不由思考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茶庄女工工钱好吗?白喜玫放下筷子,心里算计,在这里做一个月,她的工钱大约是两元钱,但是这里包吃,住的地方一个月要花掉几十个铜子,剩下大约一元钱左右。
这确实比在家里干农活来的赚钱,但是依照阿林嫂的个性,白喜玫觉得,她前小叔子的媳妇应该也被带过来了才对。
因此她又推了推黄姐,小声地问,“黄姐,这个嫂子是不是还带了儿媳妇过来做工啊?”
黄姐手里的饭没拿稳,听了她的话,啪嗒一声掉进碗里,“你怎么知道?”黄姐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注视着她,就像看着庙里菩萨的眼神一般那么炽热。
白喜玫尬笑两声,“这个嫂子我听过的……”
“哦!”黄姐这才收了目光,淡淡地说,“难怪呢?她呀,带着自己媳妇过来,自己儿子丢在家里。忙的时候收两份工钱,一个月四块钱呢!”黄姐说着有些嫉妒,谁不想一个月多些钱呢,接着又继续说,“闲的时候就把儿媳妇送回家里干活,她是立了契的,一年都要在这里做。她儿媳妇就是按月的,真真是个聪明人,我要是有个儿媳妇,也要像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