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克己总想问李希音手里那幅画的来历,却一直没机会开口。
尹茱和李希音,这一个阿姑,一个外姑。
两个女人自顾自地聊起两庸局势,聊了大半天。
果真都是心系苍生的人。
反倒是上林克己只关心自己的私事,显得薄情狭隘了。
他夹在两个长辈中间,只像个乖乖孩儿。
吉於菟则更“乖”,只变作姜黄色小猫儿,在一旁悠闲地舔爪摆尾。
俨然一副“我只是一只小猫咪,这些可不关我的事”的样子。
尹茱心思深沉,颇为老道。
她在与李希音接话的同时,还不忘给克己斟茶,剥果子。
只等着李希音自己什么时候能把话头停住。
李希音则完全是一派游侠性子,又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和盘托出。
不管是对天下格局的看法,还是对上庸某些官吏行事的抱怨,她全口无遮拦。
“那些老东西,还想拿我女儿做筹码……”
原来寻北郡王尹刈是个精明人(妖)。
早年向今王承诺不参与王位争夺,为表忠心,才自污初婚娶了老寡妇为妻。
国人只当他是个贪图财货的闲主。
将女儿尹薇许婚老县丞,也是基于同样的道理。
尹刈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变成政治筹码。
只不过这次,朝廷的意志要更加坚决。
尹茱为了尹薇和克己的婚事,在太平镇设擂台,闹得沸沸扬扬。
上庸朝堂不可能不知情。
又从暗探得知是坠地神苏醒了,便也开始谋划。
王遣御史,一日之内快马加鞭从庸都赶到寻北郡阳平县治所,紧急宣判了老县丞的各项大罪。
翌日便处死,并解除了他与县主的婚约。
县丞冤吗?
不冤。
他的罪名都是实打实的。
上瞒天听,下压庶民,贪赃枉法,草菅人命。陈列的每一份罪状都是实情。
但他本来就已行将就木,不日便要寿终正寝了。
朝廷能纵容他如此之久,却在此时雷厉风行地将他法办,显然是出于别的目的。
这令李希音极为不满。
这些话,尹茱听进了心里,但她既不反驳,也不愤怒。
她早就放弃了外面的争斗,只想经营自己眼皮子底下这小片乐土。
而上林克己从中提取到的信息是——
尹薇与老县丞的婚约已经解除。
似乎自己也再没有娶尹薇的理由了。
竟不自觉地,眼里流露出些许失落之情。
尹茱见势不对,一个劲地冲李希音使眼色,这才让她停住了。
李希音也觉得自己可能说太多了,或许也有措辞不当的地方,于是连忙转过了话题。
“仙君觉得我家薇儿怎么样?”
“啊?哦……”上林克己本来发着呆,一时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直接问蒙了。
“活泼可爱,温柔可人……”
他来不及想那么多词语,随口说了两句,打算应付过去。
“那就是喜欢了。”李希音笑道。
妖族的风气从来不管含蓄收敛那套,有什么话,向来是可以直说的。
李希音虽是人族,却也是从小在妖族世道里长大的,又当了妖族郡王的王妃近二十年。
加之,她本来性格亦是如此,讲话就更加直来直去了。
“本来还怕我这顽皮小女会惹得仙君不悦……”
“看来纯粹是多虑了。”
李希音说着,又从不知何处取出一个黄帛卷轴来。
“这是王上特颁的指婚书约。”
“只要仙君任娶一位上庸王族宗室女,便可恢复上林地的王位。”
上林克己打开黄帛文书,上面只有一团歪七扭八的稠密线条,翘出来的线头更是张牙舞爪的——
原来是紫炁星利灵机用过的那种特殊密信字体。
其中蕴含法力,读信之人哪怕不识字,也能理解文本全义。
和外姑李希音口述的内容差不多。
这并非王旨,而是现任上庸亲王私笔写给坠地神上林克己的联姻信。
其中并未特别指定尹薇,恐怕是早就已经写好的——
甚至可能是在尹薇出生之前就已经写好了。
尹薇先前说的只要答应娶她就有王位,原来说的就是这个。
上林克己还以为那只是尹薇为了逃避与县丞的婚约临时想出来的托辞。
“不用问问尹薇自己的想法吗?”克己还是不大放心。
虽然对于修仙之人来说,婚姻有亦可,无亦无不可——
但以他朴素的道德感而言,最好仍是双方都没有遗憾。
“仙君过虑了。”李希音开怀而笑。